刘波:透过这三本书来了解真实的伊斯兰

中正网2018-10-25 13:45:28

作者:刘波


2015年以来,由于法国《沙尔利周刊》血案、巴黎恐怖袭击等事件影响,穆斯林恐惧症正呈现在全球扩展的势头。虽然大量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一样,也成为了各地恐怖活动的牺牲品,但依然有很多人认为,伊斯兰教以及穆斯林全体都应该为所谓的“全球恐怖主义”负责任。


在普遍的反穆斯林情绪之下,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特朗普甚至提出了禁止穆斯林入境的建议。与恐惧穆斯林相应的是,穆斯林对自身处境的恐惧。据报道,一些美国穆斯林已被迫隐藏自己的信仰与身份。如果这样的做法向其他地方蔓延,对于族群之间的和解与和平绝非福音。


一个有意思的思考是,认为伊斯兰教整体上与西方价值观格格不入,认为伊斯兰教本身就充斥着暴力、歧视和褊狭,这种想法与伊斯兰国(ISIS)、基地组织等恐怖组织的的认识有异曲同工之处,虽然二者表面上是相对的。ISIS也认为伊斯兰教的主要力量在于排外和暴力,并宣扬穆斯林与西方的冲突与对立是不可调和的。就像一些西方人把伊斯兰世界视为整体性的全面威胁一样,在基地组织看来,穆斯林世界的所有问题也全都是西方造成的。表面上的敌手之间在认识上却达成了讽刺的平衡,而这遮蔽了作为普通个体存在的多数人的声音。


消除仇恨和对立,主要需要依靠教育和求知,本文试图介绍几本客观了解伊斯兰世界的书籍。当然,读者也可以以批评态度对待这些书籍,就像对待任何观点一样,但更多的认知与了解毕竟是有益的。也许一些人已经把伊斯兰教视为了潜在的“敌人”(虽然笔者的意图是驱散这样的错误认识),但即便如此,了解你的敌人也永远是有益的。


笔者想要介绍的第一本书是《谁代表伊斯兰讲话——十几亿穆斯林的真实想法》。本书以对35个国家的居民的面对面采访为基础,意图呈现伊斯兰世界“沉默的大多数”,并展现了一幅与大众媒体所描述的不同的景象。


《谁代表穆斯林讲话》


首先,在暴力问题上,穆斯林群体和美国人一样,反对攻击平民,认为这在道德上是不正义的,而这也完全符合伊斯兰教的教义,以及历史上形成的冲突规则。其次,绝大多数穆斯林的梦想不是政治性的,更不是“圣战”,而是与广大普通非穆斯林一样,期盼有一份好工作、美满的家庭与幸福的生活。事实上,伊斯兰教提倡对现世与后世同等重视,不以追求现世幸福为耻辱,带有很强的世俗性的一面。


就关注世界局势和外交政策的穆斯林而言,全球各地的穆斯林并不把西方视为铁板一块。穆斯林通常是因为某个国家的具体政策而赞成或批评一国,而不是基于其文化或者宗教。并不是所有的穆斯林都反美,而且他们的反美也往往是针对具体问题。比如,虽然同属穆斯林国家,巴勒斯坦人可能就有更强的反美情绪,而阿尔巴尼亚人则非常亲美,这分别是由于巴以冲突和科索沃战争的影响。总而言之,穆斯林世界的反美情绪主要并非仇视美国的宗教、政治制度与生活方式,而是由于美国在中东等地采取的现实政策。


外界经常批评穆斯林不谴责恐怖主义,但事实上巴黎恐怖袭击等事件遭到了伊斯兰各国政府的一致谴责。民意调查同时表明,只有少数穆斯林愿意宽恕恐怖主义行为,而且这并不反映宗教虔诚程度:虔诚的、熟通教义与教法的穆斯林有可能更反对对平民滥施暴力,而加入恐怖组织的很多人却也许对教义一知半解,只是基于《古兰经》上的只言片语,由于愤懑、仇恨、对现实悲观失望等原因而从事激进行为。


伊斯兰教与民主也并非不可调和。比如,土耳其、印度尼西亚等伊斯兰国家有较为稳健的民主制度,即使在更为保守的阿拉伯世界,突尼斯、埃及等国发生的抗议和冲突也说明,许多穆斯林真心向往自由制度,渴望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只是他们的心愿在残酷的现实中破碎了。调查显示,对于美国在全球普及民主的言辞,许多穆斯林是支持的,但他们怀疑的是美国推进民主的诚意,认为美国更关心的是在伊斯兰世界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利益,而不是各国向开放社会的转型。从此意义上而言,所谓穆斯林仇恨美国民主制度的说法,并不完全符合现实。同时许多穆斯林羡慕和钦佩西方的科技实力,希望能奋起直追,而不是拒斥新事物,落后守旧。但尽管如此,他们保持着宗教虔诚,大部分人人为在追求社会进步的同时应坚守伊斯兰信仰。


固然也有一些穆斯林对西方无知、敌视,但这种情况似乎是双方的。2002年以来的盖洛普的民意调查表明,大多数美国人承认自己实际上对穆斯林国家民众的想法和信仰一无所知。美国人对穆斯林的观感多数来自于媒体,而媒体上充斥着耸人听闻的标题和暴力画面,大多数人也并不了解十几亿普通穆斯林对时局与各种事件的认识。事实上,外部世界与伊斯兰世界需要沟通,尽最大可能地求同存异。


就理解媒体与伊斯兰的关系而言,爱德华·萨义德的《报道伊斯兰》是必读之作。萨义德在标题中利用了“报道”(cover)一词的双关意义“遮蔽”。他揭示出,西方媒体对伊斯兰的很多报道本身,同时也是一种“遮蔽”。在本书中,萨义德主要针对的是“东方学”的一个具体例证——美国媒体对于1979年伊朗革命带有偏见的报道。通过对这些报道的考察,萨义德批评,美国媒体通常把全体穆斯林视为带有统一的思维特征、以同一步调行动的的群体,穆斯林的行为经常是狂热驱动而非理性驱动的。萨义德所批判的是知识与权力的结合,知识界选择“为穆斯林说话”而不是“让穆斯林说话”,从而在话语层面完成了对他者的征服,迫使其在意义世界里屈从于西方的解释。

《报道穆斯林》


英国学者伯纳德·刘易斯的《穆斯林发现欧洲:天下大国的视野转换》,则描述了历史上穆斯林对西方双方的观感。刘易斯坦承:“中世纪时阿拉伯伊斯兰教世界的文明,在任何方面都超乎基督教欧洲,在数学、医学乃至整个科学方面,学会阿拉伯语就可接触到当时最先进的只是,尤其是欧洲失落已久的典籍译本。”虽然中世纪时基督徒总在密切注意穆斯林的威胁,但穆斯林对及基督教欧洲却无同样的关切,视欧洲为野蛮且缺乏正信的化外之地。到了19世纪,两个社会的相对地位产生剧变之后,穆斯林才意识到学习西方的必要,但可能有点为时过晚。到了今天,伊斯兰世界自身保守力量的兴起,正在愈益沉重地拖累其总体的发展,这是穆斯林需要克服的。


穆斯林如何看世界,这不仅涉及现实议题,还涉及穆斯林的世界观与哲学理念。《伊斯兰文化与哲学史》一书讲述了伊斯兰文明如何继承古代希腊、印度、波斯、埃及、叙利亚的哲学,继承和发展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的唯物成分,又吸收了新柏拉图主义的很多学说。黑暗时代的西欧学者是在读到由阿拉伯文重译为拉丁文的古希腊哲学著作后,才知晓亚里士多德的名字的。当时伊斯兰哲学还促使欧洲经院哲学内部展开唯名论与唯识论两派执政,从而导致了经院哲学的动摇和崩溃,为欧洲近现代哲学的出现提供了灵感。直到今天,伊斯兰哲学依然纷繁复杂的派别。同其他民族一样,穆斯林一直都在努力思考信仰与理性、精神与物质、天国与尘世之间的关系,而这种思考的多样性,同样可以转化为现实选择的多种情境与出路。


伊斯兰世界的法律也需适应现代世界。伊斯兰教法“沙里亚”,在西方语境中被视为严酷、原始的律法,但在穆斯林看来,“沙里亚”的字面意思是“通向水源的道路”,其宗教含义为“通向真主的道路”,象征对精神和社会提供指导的道路,是穆斯林个人和公共生活的道德指南。传统上,伊斯兰教法解释存在多样性,如2002年一位尼日利亚妇女被判通奸罪和石刑,西方认为这一判决就是“沙里亚”的典型代表,而很多穆斯林却坚信类似的案例反映出“沙里亚”真精神的缺失。显然,外部世界理解穆斯林如何看待“沙里亚”,有利于“沙里亚”本身的改革。


《穆斯林发现欧洲》


《伊斯兰教法:经典传统与现代诠释》一书就全面展示了伊斯兰教法及其在现代语境下的挣扎。比如在战争法中,常被译为“圣战”的“吉哈德”,既有自我奋斗的意思,也可能被用来解释战争等行为。当前伊斯兰世界需要强调,“武装吉哈德”的前提原则是义务、适当、防御,并须遵守一千多年来形成的伊斯兰战争法的基本原则,而不能对“吉哈德”做随意解释和扩大化解释,成为暴恐行为的依据,这与伊斯兰教所追求的人类正义与社会进步相悖。就女性权益而言,伊斯兰教法在产生之初,改变了许多阿拉伯部落的野蛮习俗,提升了女性的地位,但今天确实要提高女性的受教育、就业、参政机会,这也需要教法改革。


伊斯兰教法也并非与现代人权观念完全不能相容,而是有很多相通性,如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所说的:“阿拉伯人不必非阿拉伯人尊贵,非阿拉伯人也不比阿拉伯人尊贵;白人不比黑人尊贵,黑人也不比白人尊贵。”美国著名法学家威格摩尔曾评论说:“伊斯兰教法消除了等级或肤色的一切差别……伊斯兰教的信仰使得贵族与庶民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阶层与阶层之间没有任何隔阂。”伊斯兰传统中已经出现的一些现代性的资源,可以为成为其现代化转型的基础。


当前,受“文明冲突论”和世界局势的影响,伊斯兰文明日益被视为与其他文明水火不容。然而今人很少提到的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犹太和希腊传统,以及更古老的中东文明中,有着共同的根源,二者都继承了希腊的哲学和科学,与犹太教的预言和启示,并为之增添了新的要素和活力。两种宗教的教徒都信仰坚定,自视为神的真理的唯一拥有者,负有向全人类传播真理的使命。即使是亨廷顿也强调要避免文明冲突,文明对话,而非把文明冲突视为当然,才是理性的出路。


在心理层面,很多人感觉被弥漫全球的伊斯兰力量包围,然而伊斯兰世界内部担忧的却是宗派林立的分裂、弱小、受人欺凌,许多穆斯林认为受到歧视和打压。这种相互恐惧需要被相互理解所取代。穆斯林应当与滥杀无辜的极端分子严格划清界限,毫不留情地予以谴责,但非穆斯林也应该推动世界秩序的公正化,尽量以和平而非战争的形式解决纷争。


笔者对《谁代表伊斯兰讲话》中的一段深感认同:“有些西方人提议说,伊斯兰教是问题的根源,西方需要与之战斗、或者培育‘温和’的伊斯兰教来击溃反美主义,战胜对现代化的抵抗,推动民主与人权事业。这种说辞恰恰疏离了穆斯林多数,而他们正是西方与宗教极端主义和全球恐怖主义作战的盟友。”事实上我们应该承认,存在着多种多样的穆斯林,就像存在着多种多样的人一样:入世-出世、平和-激进,保守-革新,左倾-右倾,等等。我们需要把绝大多数穆斯林作为人类社会的普通成员来看待,不将其视为强横者去恐惧,也不简单地将其视为弱者去同情,穆斯林需要的只是平等的理解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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