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闵惠芬:我的灵魂是音乐铸成

新闻晨报2018-11-22 08:34:28

几乎每个国庆节闵惠芬都要上台演出。
  

闵惠芬演出很忙,她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夜晚8点,记者来到了她威海路的家。只见小客厅的玻璃橱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许多把二胡,虽然,疾病曾折磨了她,但言谈中,她的激情、她的乐观,那样强烈地感染着我,这就是当年53岁的闵惠芬,一个在共和国土地上成长起来的音乐家的故事。
  
1954年 一把癞蛤蟆皮筒的旧二胡

  拥有第一把癞蛤蟆的皮做的二胡,第一次在哄堂大笑中完成演出。
  
  江苏宜兴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在一个名叫万石桥湾斗村的小村子里,有一位姓闵的私塾老先生,他的许多儿子和孙子都成了艺术家,其中的一个孙女就叫闵惠芬。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笛子,二胡,人们形容家长教训调皮的孩子——“笛子都打裂了几根”,即使在和尚、道士做道场的时候,优美的丝竹声也响彻日夜,那是一块民族音乐的净土,小惠芬,常常在那香烟缭绕的祠堂里听着丝竹声入了迷……从那时起,对民族音乐的喜爱已浸染在小惠芬的血液中。


对“音乐的爱好仿佛是种生理需要。”闵惠芬这样评价自己。


  这是共和国欣欣向荣的春天,8岁的小惠芬拥有第一把来之不易的二胡——爸爸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毕业生,但他不准小惠芬动他的乐器,直到有一天,一位美术老师要结婚,搬家时的一群弃物中有一把自制的二胡,小惠芬就紧张地问:“能给我吗?”“美术老师刚一点头,小惠芬生怕他反悔似地抓起二胡就跑。闵惠芬回忆说:“那一路上,青石板路竟然也发出‘铿锵、铿锵’的欢乐音乐——我有了第一把二胡,这是天意。”至今,闵惠芬家的玻璃橱里吊着的二胡中,就有这一把最小的二胡,因为制作者不敢去抓蛇,胡筒上通常用的蛇皮被换成了癞蛤蟆的皮。


  小惠芬的第一次登台则被一片欢笑声包围。在一次联欢会上,小惠芬穿上父母新买的红底黄花连衣裙和鲜红的皮鞋,漂漂亮亮地上台了,当她演奏完3首曲子后,却怎么也想不起第四首曲子的调,底下的观众发出善意的笑声:“下来吧,练好了再来!”可小惠芬却坐着不动,执拗地昂着头望着天花板非把它想出来不可——终于,爸爸赶来“救驾”,轻声哼出调,于是,小惠芬在满堂的笑声中拉完了第四支曲子。
  
1958年 遭遇“贝多芬”

    
  12岁的小惠芬独自买好火车票来到上音附中赶考。考场里坐着一排考官,当小惠芬看到其中的一位时,脑子里顿时有道灵光一闪——“贝多芬”!其实,那是留着长发的艺术家卫仲乐先生。闵惠芬回忆起来依然激动、兴奋:“所以,那天我拉得无比的好,那是一道圣光,是‘乐圣’给我的光。”


  初中一年级时,校长金村田对学生们说:“你们要把民间音乐,民歌音乐学深、学透、学到家。”而这句话日后成为小惠芬一生的追求。

1963年 《二泉映月》使一颗“新星”升起

  17岁的时候,小惠芬代表学校参加全国二胡比赛,贺绿汀院长亲自前来指导,说了一番让她一生都印象深刻的话:《二泉映月》并非风花雪月,它是民间艺人阿炳通过音乐来抒发对于坎坷命运的苦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音乐只有表现出人的灵魂才深刻。”


  大赛那天,年龄最小的小惠芬最后一个出场,场下已经有人在伸懒腰、收拾东西,但当她拉出了第一句,下面立刻变得煞静——王乙老师说:“别看她年纪小,但是她‘最有音乐’。”小惠芬夺得了那次全国二胡大赛的第一名。
  
1968年 文革,在洗脸间里搭铁床
1972年 结婚,“我们夫妻很恩爱”
  
  文革到来,闵惠芬被划入另册。这时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看谁笑到最后。”指导老师王乙被关到小学地下室,闵惠芬就想了个办法,她在对面的洗脸间搭了个铁床,每天在那儿练琴,她相信琴声会传到王乙老师的耳朵里,陪他消磨苦难的时光、给予他支撑下去的勇气。


  纷扰的世界里爱神同样悄悄来临,上海舞蹈学校来音乐学院演出,闵惠芬发现有个年轻小伙子总是显得很孤独、很深沉,后来知道他刚当过“小牛鬼”,后来又知道,他就是那组使她看呆了的“过雪山、过草地”组舞的编导,“那是一种美好的莫名其妙的崇拜”,闵惠芬这样解释。


  而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假如没有爱人刘振学,闵惠芬说“即使十条命也没了。”在她病重之时,刘振学一天连跑9家医院进行咨询。他对妻子说:“我一听见你的音乐,我就要千方百计地救你,就要为你奔命。”采访时,闵惠芬坐在沙发上喃喃地说道:“我们夫妻很恩爱。”


  “我的灵魂是音乐铸成的。”新婚的闵惠芬依然在埋头苦练,一位同学送给她一张瞎子阿炳的原声唱片,她就每天把它带到上影乐团又黑又暗的唱片房里,听一遍,练一遍,这时,一个小生命已开始在她腹中“伸展拳脚”,隆起的小腹,使她只能远距离地操作弓弦——整整半年之后,闵惠芬已能把阿炳的曲子拉得惟妙惟肖。


  几年后,当她重上舞台拉完被打成黑货的《二泉映月》时,曹鹏大吼一声:“好!”她的琴技非但没有荒疏,反而更加完美。在尼克松访华后,来沪演出的费城交响乐团的指挥家奥曼迪称:“美丽的闵惠芬小姐是位超天才的演奏家。”金日成也说:“她的音乐把我迷住了。”
  
1977年 《江河水》使小泽征尔伏案恸哭
  
  “一夜腊寒随漏尽,今朝花似雪。”文革结束,闵惠芬说自己“看谁笑到最后”的信念终于得以证实。


  1977年的春天,日本音乐家来上海参观,闵惠芬演奏经典乐曲《江河水》,当她拉着拉着,忽然发现场下有位中年男子的头一点点地伏到桌子上去了,当曲声结束,那男子猛地跳起来,只见他满脸泪水,跑上台,激动万分地抓住闵惠芬的头发,拍打着她的肩膀,他就是日本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而后,翻译道出小泽征尔的话语:“你的演奏拉出了人间的悲切,使人痛彻肺腑。”


  闵惠芬还述说了一个关于大胡子的小插曲。当时,波士顿交响乐团的美国演奏家都认识她,一见到她就会表示赞扬地说“very good!”,听“大胡子”们说得多了,不知怎地,一句诗竟飘进闵惠芬的脑海,那是苏小妹为哥哥苏东坡的大胡子打趣的诗:“欲扣齿牙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想到这儿,闵惠芬对着大胡子们禁不住开心地偷偷大笑起来。


  后来,闵惠芬的创作道路更广阔了,她创作了二胡曲:洪湖主题随想曲,还努力探索“器乐演奏人声化。”当她正走向事业巅峰之时,一个重大的打击迎面而来——
  
1981年 与癌症搏斗

  
  从1981年起,黑色素瘤的癌症折磨了她整整5年,其间3次转院、6次大手术、15个疗程的化疗。


  正在同癌症抗争时,北京的刘文金埋头于二胡协奏曲《长城随想》的创作和演绎,为了不影响刘文金的创作灵感,她让所有的人都瞒着他进行训练,手术后伤口还没有愈合,她就用绷带把伤口扎紧,偷偷溜回家练习,因为不好好休息,伤口老也不能愈合,她就戏称是:“葛洲大坝不肯合龙”。谁能想到,在手术后不久她就成功地进行了《长城随想》的首演,而后在“全国器乐作品比赛”中,获得一等奖。


  又一次手术后,她的右手抬不高了,为了使手臂恢复功能,她在墙上画了10多条线,每日将手贴在墙上,向上攀一点。


  她就是以坚强的意志和乐观的态度与疾病搏斗:她强迫自己多吃饭,以增强体质;凡是治病的偏方她都试吃。她黎明即起,做气功,锻炼身体;她还到南京的父母家,每天爬山、走5层楼……


  有人把一个人在磨难中显示的品质比喻为:一颗核桃被狠狠地砸开,她经历了惨烈的剧痛,但也让别人看到了她芬芳的心,那是在平常紧紧包裹中所无法散发的芬芳。
  
1987年 讲述“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故事

1987年,闵惠芬重返舞台。


  一天,她在上海财经大学作普及演出,起初教室里人头稀少,奏完全场,却人头济济,她已变成了汗水湿透的水人。为使民族音乐赢得年轻人的心,她讲了这样一段话:
  “有一个流传千古的故事‘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俞伯牙是古代演奏家,一次他在一片荒山野林中奏琴,吸引了一个叫钟子期的樵夫,俞伯牙惊奇樵夫也能听懂音乐吗?他就弹奏两首乐曲,第一首曲终,钟子期赞美曰‘巍巍乎若太山’第二曲完了,钟子期又感叹曰‘汤汤乎若流水’。这就是以‘高山流水’形容知音的典故。后来伯后牙又一次来到那儿,钟子期已与世长辞,在万分悲伤之中,俞伯牙大呼‘从此天下知音绝’,并摔断古琴。我赞美这个千古美谈,我不敢与俞伯牙相比,可我也要寻求天下的知音,要为千千万万的观众演出,于是今天我来到你们中间,谁说大学生不喜欢民族音乐,我今天受到你们的热烈欢迎,我感到无限幸福。”


  闵惠芬说,她年轻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多的演出机会,她在世界各地开专场,真正是走遍天下皆知音,她感到很幸福。
  
1999年 “这一生,我很幸福”
  
  闵惠芬在温暖的灯光下告诉我:“在生活中,我是贤妻良母”,说起儿子,她满怀骄傲,年轻的刘炬工作才几年,已成为中央芭蕾舞团的常任指挥。因为儿子学的是“贵族专业”,闵惠芬几乎所有的演出费都为儿子买了唱片,上百元一张的唱片,有上千张,到国外演出,给儿子买回来的乐谱,重得使拎包都脱了底。


  如今53岁的闵惠芬说,她这一生最欣赏的是“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最坚信的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坚定的信念给予她一生的力量和支撑。


  她还说,民族音乐是她最酷爱的生命:“我能够终身从事我所喜爱的工作,我一生的许多梦想能得以实现,能有机会演绎《二泉映月》、《江河水》等经典之作,能帮助《长城随想》等民族乐曲流传开来并走向世界”,能在种种挫折之后迎来第二个春天……这一生,我很幸福。”

2004年 回忆为毛主席录制京剧唱段

2004年,闵惠芬不经意翻开《文汇报》,她被一段记录毛泽东文化遗物的文字吸引:各位音乐演奏家的录音带、录像带中,毛主席最喜欢闵惠芬演奏的《卧龙吊孝》、《逍遥津》、《哭灵牌》。事隔20多年,突然看到从未披露过的这段文字,闵惠芬不禁泪水盈眶,感到莫大的鼓励。说起这段往事,闵惠芬陷入回忆中。


1975年,闵惠芬接到上级的通知,要到北京录制传统京剧唱腔音乐,而且是用二胡模仿多位京剧名家的唱腔。后来闵惠芬才知道,当时毛主席眼睛患有白内障、行动不便,录制“京剧唱段”是为了丰富他的文娱生活。


闵惠芬从未学过京剧,对着布置下来的谱子,她找不到一点感觉。就在闵惠芬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给她引荐了京剧泰斗李慕良先生。李慕良先生不仅精于京剧,而且擅长音乐,能将传统与现代的曲调相结合,“当时,李先生一唱,我吃了一惊,人声幽咽,与二胡之神采何其相仿。”勤奋好学的闵惠芬跟着李慕良先生学京剧非常高兴,她说:“就像上了硕士生、博士生课一样高兴!”不仅如此,她还抓住机会向当时同为毛主席录音的同屋学习昆曲唱段。她说:“我一共录制了8段不同派别老生经典唱腔,有《卧龙吊孝》、《逍遥津》、《珠帘寨》、《李陵碑》等,曾受到了毛主席、周总理、叶帅等多位国家领导人的赞赏。”


这次“特殊任务”也提供了一个契机,闵惠芬产生了“器乐声腔化”的想法,尝试用戏曲唱腔来拓宽二胡演奏的空间。此后,她也把“器乐演奏声腔化”作为研究课题,将实践继续下去。“声腔是我们最宝贵的传统,为了保存我们的民族传统必须把它发展下去。”为此,闵惠芬专门跑去青海听花儿,到广东随余其伟听五架头,到海南岛听裙戏,去四川看川剧高腔,听扬琴、清音,只要碰到能显示出民族特性又适合二胡演奏的,她都不会放弃。“二胡声腔化”是这位民乐名家创造的特殊演奏方式,也使她成为当今民乐界首屈一指的大师级人物。


2013年 《闵惠芬二胡艺术集成》等出版

2012年11月,中央音乐学院举办首届“北京胡琴艺术节” ,闵惠芬担任讲座嘉宾并参加音乐会演出,还被聘为中央音乐学院荣誉教授,回上海时却直接被送进了医院病房。2013年10月,她身体刚恢复,又去无锡担任中国音乐“金钟奖”二胡比赛评委。的确,为了中国的二胡艺术事业,她可以像蜡烛那样流尽最后一滴泪。2013年7月,闵惠芬丈夫刘振学主编了一套《闵惠芬二胡艺术集成》(包括收录了闵惠芬50余年演出生涯实况录像的《闵惠芬二胡艺术》和三集《闵惠芬二胡艺术研究文集》 )出版,这也是闵惠芬留给中国音乐事业最为宝贵的财富。

Copyright © 上海民族音乐社区@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