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闵惠芬

岳峰教授二胡书斋2019-06-03 00:14:08

永远的闵惠芬

李肇芳 岳峰


2014年5月12日10时05分,海内外音乐界一场突如其来的震波,不亚于当年的5.12汶川地震------中国民族音乐家、当代最负盛名的二胡艺术大师闵惠芬女士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生命永远定格在了69岁。

江河悲恸 一代琴魂弓弦空

长城默哀 万世英灵浩气存

闵惠芬,江苏宜兴人士,自幼近乐,少时入上海音院附中。十七岁时震惊第四届“上海之春”,在第一届全国二胡大赛中一举夺冠,自此成为中国二胡艺术半个多世纪行程的引领者。其一首二胡独奏《江河水》,诉尽了人间的悲切;一曲二胡叙事《新婚别》,吟咏了千古的悲情;一部二胡协奏《长城随想》,铸造起民族的魂魄;而一生执着的追求,成就了民族乐史上的一座丰碑。

有关闵惠芬的卓绝功绩和传奇人生,历时九年相继出版的三册《闵惠芬二胡艺术研究文集》中,已有着详细的描述、精辟的论道和高度的评价,而令笔者深深缅怀的是,在一代名家光鲜辉煌的背后,那些令人难忘的凡人小事,印证着一种品格的高贵,诉说着一代二胡传奇的形成轨迹……

人们从三十几年前起,就在这位二胡艺术家身上看到了不屈的生命、不倒的精神和不息的艺术之光。虽然,这些年来由于身体某些指数的失调,闵惠芬的精力日渐趋弱,但仍不时光彩照人地出现在音乐舞台上。然而,马年元宵节降临的前日,一场突发的脑溢血,虽经医务专家及她本人的努力. 短短三个月之后,苍天还是无奈而无情地带走了她.,致使音乐圈内外一切见过、乃至没见过她的千万黎民百姓无不扼腕痛惜。呜呼!也许是上苍不忍,想让这位奋斗一生的艺术家得到一次长足的休息吧。经历了短暂而又漫长的69年人生和艺术的征途,闵师您辛苦了!回望红尘,您无愧于曾呕心沥血的二胡音乐艺术,无愧于恋恋不舍的至亲家人,无愧于先后同行的艺术同仁,您可以坦然安息了!千人悼念闵惠芬

闵惠芬逝世后的追悼会上,所有的花圈、挽联级别层次之高、涉及范围之广可谓备极哀荣,这是上至朝堂、下达乡野的国人对自己在民族艺术上鞠躬尽瘁、奉献一生、贡献卓著的人民艺术家所给予的最崇高、最后的致敬!

当我们面对那静卧于万花丛中的闵惠芬,眼泪便随着思绪倒流了54年。1960年,在那个饥肠辘辘、基本生活物质极度匮乏的年头,12岁的本文作者李肇芳认识了不满14岁的闵惠芬。也因为没有一切的外界物质诱惑、分心,质朴纯真的同学少年唯一能如饥似渴得到满足的就是对音乐艺术的追求。而后又是上海民族乐团的亲密合作的同事,直到54年后的这次永诀。

54年,发生了太多太多造就日后历史的活事:无论二十年来作为乐团首席和她几乎所有大小经典名作的合作,从墨迹未干的乐谱开排到首演、录音、出碟的彼此的不遗余力;无论作为独奏家身背乐器一起走南行北,使人现在以至今后永远挥之不去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闵惠芬。历史无法复制和再现,只能永远的珍惜和怀念,我们更希望的是,更多的同仁和后人能从闵惠芬的艺术和人生中得到宝贵的励志和深刻的启示。

人生没有成功学,但却有走向成功之路的要素。

闵惠芬出生和生长在风清水绿、温山润水的苏南宜兴村落.和其它小村姑一样田里嬉戏,河里扑腾.按她的说法就是接过了地气,因此也留下了与生俱来阳光无邪的秉性。她无不自豪地赞美家乡; “自古素有<无宜不校>的美谈(即没有办学校是没有宜兴人的)”,还经常如数家珍地说“宜兴出过很多大教育家、文学家、音乐家.如清华大学校长,教育部长蒋南翔.大科学家周培源.大画家吴作人,还有刘天华弟子二胡大家蒋风之,储师竹先生等”。的确,正是这块物华天宝的人杰地灵之地,各界名流俊杰不一而足.当然更孕育出了天资聪慧的闵惠芬。儿童时代的她,定居在有虎踞龙蟠之称的石头之城南京,常常俯瞰浩浩江水奔腾到海,聚集了一股浩然大气。少女时代又进入科学文化高度密集的大上海,由此迈入中国最久远之著名音乐学府上音附中和本科接受系统严格的音乐文化教育。在面向浩瀚大海的大都市上海,她除了“贪婪”汲取各种现代和民间文化艺术养份之外,更是开拓了视野,1963年在全国大赛中增长了二胡艺术的志气。作为少女的她,自幼毫无忸怩作态的小女子之习,时常展现的是巾帼英雄般的女丈夫之气。平日里她说话办事干脆利索,意思表达鲜明扼要从不虚伪含糊,但又以一个女人特有的敏感和细腻,真诚友好地对待相处的家人和同行、朋友。无论大大小小的频繁演出中,她的节目往往安排在压轴的位置,但她几乎总是第一个到后台报到,调琴试音,蕴酿情感。若与乐团一起外出,她一定放弃自己全国人大或政协代表可享的待遇,和大家同行同餐,言行中极力淡化一切和艺术无关的头衔、身份。有一次演出之后,听说当地一个贫瘠孤岛上只有三户渔民很想听到她的演奏,就毅然冒着寒风搭乘摇橹小船前去,如同为国王元首演出一般,全身心地投入为这些渔民演奏,这是何等的情怀!闵惠芬的心理永远装着人民大众和民乐艺术,所有这些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生活经历和工作细节所体现出她的秉性和特质,一旦融化在了音乐和艺术上,就成为事业成功和造就奇迹的基石。

大凡潜心艺术有所成就的人都会明白,事业和职业的区别在于有无仅仅是上下班的概念。闵惠芬的日以继夜和刻苦用功、用心的最大原动力并非名利所趋,而是对音乐艺术无以复加的着迷和酷爱!对多数人来说,真要做到为民族音乐二胡艺术呕心沥血、生死度外谈何容易,特别35年前还是一个谈癌色变的时期。二胡协奏曲《长城随想》长达25分钟的宏篇巨作,对于一个正常人在演奏上尚需付出极大的精力和体力,而闵惠芬在未和乐队合乐之前,就已经对着墨迹未干的乐谱精心苦练了几个月,仅就那坚如磐石的《长城随想》第一弓C音,就苦苦磨练了一个月有余。外人更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她已被确诊为毒性极强的黑色素癌并已实施了手术。合乐开始了,排练的工作量惊人的繁重,闵惠芬的独奏位置正好在乐队首席位置(李肇芳)的右侧,在没有空调、电扇的艰苦条件下,只见她汗流夹背,紧缠于腰间伤口的纱布亦时有淡红色血迹渗现……

1982年,二胡协奏曲《长城随想》终于在第十届“上海之春”音乐会上首演大获成功,随后的第一次录音至今仍被海内、外奉为最佳范本,作为亲历者之一,深知这其中闵惠芬投入的是生命和血肉,上海民乐团全体队员也投入了最大的感动和激越,使《长城随想》这部作品焕发出慑人魂魄的民族之魂和生命之光,振聋发聩,激荡人心。只可惜的是,紧接着闵惠芬应盛邀赴苏州演出后坐火车回沪,因没有座位途中站了两个小时.积劳成疾,淋巴结又出现了癌性肿瘤……..

也许由于自助(自身的坚毅和镇静)、人助(医务专家和亲人们的尽心尽力), 同时也感动了天助. 在闵惠芬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磨难之后重返了舞台,常会有主持人在演出前介绍她的病经历过的感人过程,但她总是正色的提出,她是来为大家演出的,希望大家把她当作一个正常的健康人,不想再提那段极其痛苦不堪的经历。所以,复出后的25年间,她总是以乐观健康的心态投入到精品迭出的第二个演奏艺术的春天。待人处事万分地珍惜天时、地利及人和.

“在她大病初愈之时,体质还相当的虚弱,每天下午一至三点半午休时间雷打不动。但在一个炎热的上午,她赶到了我家和我提起要圆学生时的一个梦,想把当年我们在上海文化广场看粤剧名宿红线女演唱的粤剧名曲《昭君出塞》改编成二胡独奏曲,曾听我说我家可能文革后还幸存有红线女的原版录音,特地前来登门求援。经我母亲翻箱倒柜后找到这张碟片时,她如获至宝,爱不释手,一起用过午饭之后,便兴致勃勃请教起粤剧的行腔艺术以及自己如何器乐化的设想,一直聊到下午四点半方才罢休。一周之后,当我演出结束到晚上十点多时,接她来电连夜冒雨赶到她家中,一边吃着她烧的夜点,一边听着她咿咿呀呀用粤语背唱出长达十几分钟的《昭君出塞》,顿时令我这个老广东目瞪口呆。“不会唱我怎么能拉好?!”她说道 。喜背爱唱是闵惠芬自幼的一贯习性,也是她独树一帜二胡声腔化艺术体系的基本功,这种与民间音乐融为一体的练习方式,已被当下的民乐演奏者们渐渐遗忘。后来,这首作品还得了广东音乐比赛新作品一等奖,她不无自豪地第一时间向我这个广东籍同学报了喜。真可谓天道酬勤啊!”(李肇芳忆道)

闵惠芬大病初愈的另一首经典之作,是她多次赶往潮州国乐团观摩学习,并虚心向该团团长、著名潮州音乐大师郭鹰先生就教,移植改编的”寒鸦戏水",这也成为了她最为得意而经常上演的保留曲目之一。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2013年12月21日至24日,闵惠芬在“郭鹰先生100周年纪念音乐会”上,坚持以虚弱之躯登台演奏了《寒鸦戏水》,籍此向郭鹰先生致敬,更表达一种深深的感恩之心。岂料这竟成了闵惠芬最后一次登台表演的绝唱,她满怀谦恭之心向观众深深鞠躬谢幕的影照,成为了闵惠芬二胡演奏史上最后的永恒。恰好那天也是她58周岁的生日。虽然一个对艺术对前辈对观众无比真诚、无比敬畏和敬重,生命的闵惠芬已渐行渐远,但一个艺术精神和人格力量无比高大的闵惠芬却在众人心里愈走愈近。虽然由于突然昏迷直至去世也未及给至亲好友留下片言只语,但她已把一生的艺术心血和爱永远留在了人间。她不仅留给了后人极其丰富的演奏艺术经典范本,而在民族音乐艺术生涯中始终目不斜视的浩然正气,更是世人用之不尽的精神财富。

令人欣慰的是,闵惠芬一生强烈的民族音乐使命感和精益求精的艺术精神,感召和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民乐后人,不断涌现的中青年演奏名家和民乐专家,正义无反顾地在民族音乐的大道上不断前行。

永远的闵惠芬

在“郭鹰先生100周年纪念音乐会”上的最后谢幕(2013年12月24日)

一念在地 一念在天 多少知音在人间

一生持琴 终生敬艺 篇篇经典永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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