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传奇闵惠芬,奏出民族人世情

爱乐0012018-11-07 13:20:02

二胡传奇闵惠芬

——预祭二胡艺术家闵惠芬先生仙逝三周年


2009年初春的一天

在南京的一次学术会议上

幸与闵惠芬老师相遇

席间,当聊起“器乐演奏声腔化”的话题

闵老师提到她新近的一张二胡CD《凤吟》

对其中的演奏、配器、乐队与指挥

抑或录音、合成及后期制作都十分满意

不几日

托同仁转送了一盘与我


带着某种期待

播放了这盒封面上一只凤凰仰天长歌的二胡光盘

渐渐地,空气中弥漫着悲凉和凄然

一只琵琶轻拢慢抹的引奏下

悲声低诉的二胡声从弓弦间哀婉流出

 “我今独抱琵琶望, 尽把哀音诉,叹息别故乡, 

唉!悲歌一曲寄声入汉邦。” 

胡声琴语

句句慢,声声断

低眉惆怅,举目茫然

犹如一汉家宫女孤身只影荒漠间

一步步,一回头

诉不尽生死别离胸中怨

这琴声,如梦似离,如吟似叹

勾魂引魄,低迴婉转

令人魂牵梦绕,余音绕梁总难断

方才知,人间何有“感天地、泣鬼神”之放言


此为闵惠芬二胡专辑《凤吟》开篇 

“昭君出塞”

(《凤吟》广东音像出版社,2007)


冷静之余

不觉心生思绪 余识二胡卅余载,又常以此业为生

听得看得的名人妙曲成十上百

少壮时,曾被不少名曲高手拨动心弦

或喜或悲、或怒或怨、或奇或狂

而今已过天命,凡事皆趋平淡

很难被胡琴上的旧曲新调撩拨得心神不宁

今又缘为何故,直发少年痴狂?

是曲调的天籁之音 还是演奏的鬼使神功

诱得久违的情怀一任倾泻 

(国粹摄影,2016)


自此十日有余

守光碟反复聆听,辗转回味

“昭君出塞” 的凄美哀怨

“宝玉哭灵” 的世态悲凉

“打猪草” 的两情相悦,

“夜深沉” 的苍凉悲壮 一首首,

透视着演奏者不凡功力 一幕幕,

映象着人世间离合悲欢…… 

这是一张二胡演奏的问鼎之作

一把胡琴,拉出了一个民族的人情和世情


初识闵惠芬,仰慕于她的二胡技艺

卅五年前的中学阶段

大街小巷的广播喇叭里传出的二胡曲《喜送公粮》

《红旗渠水绕太行》充满蓬勃朝气

激发我辈对二胡的兴趣和向往

知青时期 如泣如诉的《江河水》

引领青少一族起早贪黑发奋苦练

手上的老茧剥了一层又一层

新买的唱片磨烂一张又一张

为的是追求那“仇深似海”的二胡琴声

大学期间引人入胜的《新婚别》

和气势恢宏的《长城随想》

诱得我等在二胡艺术之路上

不离不弃无悔无怨

可以说,20世纪60年代始

闵惠芬的二胡艺术

像二胡征程上的一座灯塔

激励着一代代人的二胡梦

照亮了一批批人的学琴路

其智慧、才华和技艺

已深深融入了千万个

后学的二胡生命之中

二胡叙事曲《新婚别》作曲:张晓峰、朱晓谷

演奏:闵惠芬


再识闵惠芬,折服于她的艺术佳境

如果说

想当年江南水乡小镇湾斗里的那个小姑娘

对二胡的敏感和痴迷是出于天赋

青年时在全国大型二胡比赛中一举夺魁

是出于才华技艺

中年时代名扬天下是突出的影响和贡献

而不惑之后的闵惠芬

其琴声由外放至内敛,

由极致到从容 已出神入化,

渐入佳境 从《江河水》的人间悲切

到《洪湖心愿》的浩然正气

从《新婚别》的柔肠寸断

到《长城随想》的雄浑壮丽

从南音谐谑的《寒鸦戏水》

到北族狂放的《赛马》一曲

闵氏琴韵,以穿越时空的超然魅力

演绎着一个民族的气质和魂魄


又识闵惠芬,感怀于她的声腔琴风

20世纪的二胡艺术,群星璀璨,熠熠生辉

可歌可书的二胡名家不在少数

但二胡演奏性格颇具时代印迹的当属三人

阿炳、蒋风之、闵惠芬

三位演奏大师各具特色的二胡琴风 

构成了上世纪二胡演奏艺术风格的三原色

相对于阿炳民间二胡琴风之“说”

蒋风之文人二胡风格之“吟” 

闵氏二胡的脱颖而出

在于她那当时无人能及的二胡之“唱”

这歌唱般淋漓酣畅的二胡琴风

应着六、七十年代时代颂歌的需求

一经问世便一路高歌而势不可挡

成为20世纪下半叶二胡琴风的主流

极大地影响了后世二胡演奏风格的行程


闵氏琴风的二胡之“唱” 大抵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早期的闵氏二胡

来自民歌和时调滋养而多于“歌唱” 

(《春诗》《红旗渠水绕太行》《洪湖人民的心愿》等等)

 中期的闵氏琴风

基于戏曲唱腔的浸润而长于“叙唱” 

(《昭君出塞》《逍遥津》《宝玉哭灵》等等) 

后期的闵氏二胡

是在汲取中国传统戏曲和民族音乐精华基础上

形成的“器乐演奏声腔化”理念追求

 (《长城随想》等曲)


闵惠芬二胡声腔化命题

近年来学界多有研究

以己之见 闵氏二胡声腔化本质

是开启了现代二胡的寻根之路

寻找那原本属于二胡的文化母体

——民间音乐和地方戏曲


乐器是文化的载体

一种乐器凝聚着一种文化的特质

在中国乐器的大家族里

相对于钟鼓里商周的厚朴

箫笛中汉晋的幽婉

琴筝上唐宋的铺饰而言(刘承华语)

胡琴类乐器

是伴着明清鲜活的地方百戏发展而来

与箫笛、琴筝和琵琶相比

二胡更属于常民的乐器

它的前身

脱胎于中国地方戏曲伴奏、

民间歌舞伴奏以及说唱音乐伴奏

其根脉深深扎在中国民族民间音乐、

戏曲和说唱之中

其音韵抒发着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和人世百态

草根性、地方性是二胡的文化母语 

(《闵惠芬二胡演奏曲集》上海音乐出版社,2013)


近世二胡,不到百年的时间

已经从草根情结到文人意识

又从文人意识到民族象征

实现了身份转变的三级跳

20世纪初

近现代国乐先驱刘天华等一批先贤

把二胡从贩夫走卒手中的一个“响器” 

变成了登堂入室的一件“乐器” 

20世纪下半叶始

刘氏学派一代代传人的不懈努力

使二胡逐渐成为登临世界舞台的一件“道器”

在二胡由“响器”成为“乐器”

由“伴奏时代”走上“独奏时代”的行程中

独奏二胡极力摆脱着对声乐唱腔的依附

作着专业化、器乐化的努力 ……



时至今日 百年里程之二胡

由世纪初刘天华先生的“调和之路” 

逐渐走向了小提琴化、钢琴化、

交响化的“西化之旅”

在“更高、更快、更强”的时代语境中

沿着工业化、标准化、竞技化的道路一路前行

如此情境之下

重读闵惠芬“器乐演奏声腔化”理念

会认识到其中民族器乐

文化本源的深层含义

它体现了一位演奏家多年实践的真切感悟

蕴含着一位艺术家为民族为大众的毕生追求

凝聚着一个思想者的历史视野和艺术智慧

这种集一世之功修炼而成的艺术智慧

值得行走于竞技时代的二胡今人深深思索 

(《闵惠芬二胡艺术研究文集》第一~第四卷

上海音乐出版社,2004~2016)


在众多有关闵惠芬二胡艺术的研究之外

笔者最感兴趣的

还有闵氏二胡中那不大被人提及的

两点神奇 “女手男音”和“南人北曲”


翻开中外器乐演奏史不难发现

女性演奏家和男性演奏家由于生理结构

性情气质多有不同

其演奏风格会因性别差异而各具特色

一般地 女性演奏家偏于纤巧细腻

含蓄柔婉之情 男性演奏家多于粗犷豪放

雄浑刚毅之气 而闵氏二胡琴声

既具男性之胸怀,又含女性之情愫

既透出一般男性所不长的精妙细润

又拥有一般女性所不及的磅礴气势


《赛马》


除此之外

中国器乐演奏史上

由于地域之别疆土之广

无论古琴、古筝还是箫笛、琵琶

皆因南北气候、语言、性格、趣味的差异

而形成南北迥异的演奏派系

通常认为,南人偏重于清丽委婉的水灵之气

北人侧重于厚朴遒劲的山雄之风

闵惠芬作为道地的苏南水乡人

又在毗邻东海的上海就学成长

其琴风却既有南人之秀,又有北人之放

尤其是《长城随想》中坚如磐石的行弓

《新婚别》中柔肠百转的运指

迄今依然无人能及

可以说

闵氏二胡“女手男音”和“南人北曲”的独特现象

不仅成为器乐演奏史上的一个鲜例

也会成为后人一时难以跨越的巅峰 

(最后的谢幕,2013.12.24 “郭鹰先生100周年纪念音乐会”李肇芳先生提供)

《红旗渠水绕太行》


毋庸置疑

闵惠芬的二胡艺术

在中国二胡独奏时代从“乐器”走向”道器”的途中

做出的贡献是卓越的

她以自己的巾帼之躯 坚定的信念,执着的追求

始终走在了二胡事业的最前列

一步步实现着刘天华及其传人

“使二胡臻上品”的二胡之梦

她的演奏涉猎之广、受众之多、影响之大、

艺术生命之强

给二胡史留下了一个永久的传奇


文:岳峰

照片来自网络

重新编辑自拙文“拉出了民族的人世情”《中国音乐》2012年第四期


岳峰:南京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潜心民乐往事,编撰《音乐家储师竹》《艺坛伯乐陈朝儒》《闵季骞民乐人生》和二胡教材有八,读者将近20万众。关注时下乐坛,多次做全国学术会议主题发言,有《说·吟·唱——二胡风格论》、《敢问民乐 路在何方》、《中国音乐的‘转基因’之路》等文论可寻;其论文《奚琴、嵇琴、胡琴音义考》、《闵惠芬的二胡性格》见诸家刊物;其学术讲座“二胡史中的‘三字经’”“现代民乐的寻根之路”游学各地。


转发自:昭华民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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